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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20
曼谷夜 红咖喱味的迪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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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全球最热的城市,毛发浓密的人真是相当不幸。为何老天要如此待我,让曼谷有热季、雨季和凉季这样的三季之分呢?对一个毛球而言,这些都是它的终极梦魇。此刻,我正走在曼谷的一条热闹大街上(这里除了热闹的大街,还有别的么?),眼睛被汗水淋得都快睁不开了,衬衫也湿了个透,就连手臂上稠密的汗毛也乱蓬蓬地结了块。面对我们这些毛发浓密、汗如雨下、步履蹒跚的外国人,街边的摊贩却始终笑脸相迎。他们各施妙计,叫卖吆喝,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掏腰包,每次少不了要花50泰铢(1.60美元)。有个醉醺醺的家伙把我引到他的同伙那儿,卖给我一串美味的猪肉香肠。有位老妈妈要我买一份鱿鱼爪,吃得我满嘴都是海鲜的味道。还有一位老婆婆让我品尝用鸽子蛋做的酱汁煎蛋卷。在晃晃悠悠的轮渡码头上,我大口咀嚼着撒满泰式生姜的鸡肉牡蛎蘑菇片。烹饪这道菜的厨师看上去操劳过度得厉害。若在美国,她准能拿到终身成就奖。而在曼谷,她只不过是一位老妈妈操锅手,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她往塑料袋里放了些红咖喱,然后递给我。大汗淋漓的我继续前进,向下一站国柱神庙(Lak Muang)进发。国柱神庙里矗立着一尊金色的“市政之柱”,年轻的妇女们在这里祈祷多子多孙,美丽的音容因几许忧伤和期望更加楚楚动人。我打开那只咖喱袋,辣椒粉的辛味一下子窜上了我的大鼻子,我完全被这座城市的特质所征服。一般而言,人体由62%的水构成。但在曼谷,我彻头彻尾地成了蒸汽。
在曼谷空铁(Skytrain)站台边,语言学校广告牌上的妙龄女郎吸引了我,上面写着“我时尚!我学华尔街英语!”大部分发展中国家的城市都是许多其他城市的缩影,既包含着已经去除了殖民时期伤痛的历史遗址,也包含着全球化浪潮中的灵光一现。1999年,曼谷空铁开通运营。2004年,未来派风格的新加坡式地铁系统应运而生。至此,曼谷可以被简单地划分为两个部分,“要么在车上,要么不在车上。”此话出自小说家肯•凯西之口和他组织的“快乐的搞笑者”之旅(Merry Pranksters,驾车游历全美的多媒体演出)。空铁内设空调,费用为1美元,大多数当地人都支付不起。所以,乘坐空铁是中产阶级身份的象征,可以远离曼谷街头色彩斑斓的狂热。在曼谷空铁,你还能感受到森严的泰国等级制度。大屏幕上播放着克莉丝汀最新的音乐录影带,不过屏幕下方却有一条告示:僧侣专座。
从空铁上看曼谷,满眼都是破旧的矮棚、老化的晾衣绳、卫星电视天线,还有一小块第三世界的残破天空。远方,后现代主义奢华住宅区全新的城市景观仿佛是从迈阿密的布瑞肯大道空运而来。“品味住宅、生活方式和地利人和”,71层高的河畔大厦(River)标语如是说。显而易见,空铁乃是所谓生活方式的一部分。空铁沿着苏坤蔚路(Sukhumvit Road)蜿蜒前行,一路上林立着各色餐厅、酒吧和商场,没个尽头。在车厢摇摆的窗外是未来风格的超酷曼谷。1990年代的投资热只是个假象,城市发展虚有其表。但近些年来,在设计风潮的带动下,曼谷有些地区已如同巨大的精品酒店。柚木、糙面、纯白的各种建材和手法让你不敢想象。离暹罗广场(Siam Square)不远处是迪拜级暹罗购物中心(Siam Paragon)。和市中心那些酷热的大街一样,暹罗购物中心让我晕头转向。这里,一辆辆装着高尔夫球的手推车从宽广的大理石路面上呼啸而过,客流不多的兰博基尼特许经销店开在人山人海的肯德基快餐店上面。眉清目秀的泰国年轻人擦身而过,似乎一直在寻找全新的自我。对此,我感同身受,因为我也花了好几个小时才走出了暹罗购物中心。我继续在其他小型商场里“东躲西藏”,失魂落魄之下差点让我掉进鲤鱼池里。行至某处,我看到电梯上贴着一句新时代的英文“禅语”,真实地反映了亚洲的现状:“买得越多,得到越多。”
我遇见了可爱的女士安姆,某海军上将之女,也在西部石油公司上班。可以说,她是新曼谷的代表。安姆是她的昵称(泰国人喜欢用昵称,而不是复杂的全名),意为抱负(ambition)。她带我去参观一家只对少数人开放的商场,主餐厅的特色菜是味噌茴香炖鲑鱼,据说连俄罗斯和秘鲁上层名流在内的挑剔食客都拜倒在地。吃着招牌鲑鱼,我的肚子被当地的辣椒刺得隐隐作痛。我边吃,边看着安姆和她的朋友奥赫,对他们的优雅举止着迷不已。说起来也没什么,只是传传盘子,盛盛食物,顺便取笑一下我的朋友加布。加布当过水兵,话不多,是很有才华的小说家。看着安姆和奥赫彬彬有礼的一举一动,含蓄而不张扬的露齿微笑,以及泰式用餐的礼仪,我真想好好了解一下这个错综复杂的国家。随即,我邀请他俩参加我在布鲁克林的宴会。当然,我得先回去。
像所有的曼谷市民一样,安姆也是美食家。“冬荫功汤(tom yum goong,用虾、螃蟹、猪肉、鸡肉煮成的酸辣汤)里加一点椰奶,口感会更好。”她得意洋洋地宣布。我很高兴能够和她一起去她最爱的木瓜沙律餐厅(Som Tam Nua)用餐。餐厅在暹罗广场外的一条小巷里。房子布置很简朴,与洛杉矶随便哪一家商场快餐店都没什么区别。这里的特色菜是泰国东北菜(I-San)。
晚餐有生芒果,有香辣猪肉沙律。辣椒和洋葱无处不在,爽口美味的配料都泡在糯米里。除了紫罗兰色,餐桌上什么颜色都有。泰国东北菜的天然酸性可以帮助你消化整篮子炸鸡块,记得一定要点。要完成这道大餐,准备工作起码得花上2至3个小时。为了使炸鸡块松脆无比,得先在鱼酱和胡椒粉里浸上一夜。安姆还兴致勃勃地告诉我,除此之外,它们还得在菠萝汁里泡上一阵,这样肉质才会变得更松嫩。比起这炸鸡块的秘诀,让我更惊奇的是泰国东北菜版的猪肠。厚实、僵硬、色泽诱人,嚼起来噼里啪啦,美国南方人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东西。配上辣鱼酱以及胡荽、红洋葱和酸橙泥,可谓完美。吃辣上了瘾,戒也戒不掉。第二天,我的胃口出奇得好。等拐进苏坤蔚路的一条小巷时,我已经汗流浃背,就是为了找到Arharn Pa Lerd Rod这家露天馆子(没有英文指示,我只知道它在My Beauty美容院的对面)。馆子相当破旧,周围晒满了衣服,到处是流浪猫,但是我吃得兴起,迫不及待地把烤黑了的龙虾往一旁五颜六色的香料里蘸。而且,我还第一次见识了辣椒炸青蛙(貌似是从眼镜蛇肚子里出来的)。这些出生在泰国首都的江河湖海、生长在茂密的罗勒草里的青蛙,是我此生餐盘上见过的最复杂的两栖动物。然而,它的毒素含量很高,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刚想离开馆子,就发现自己的手肿得像小桃子。幸好那些泰国人告诉我:“没事!”真是死里逃生,不过依然很值。香料的那股热辣劲儿迅速从我的下颚沿着经脉直冲太阳穴,有趣的是,我想起了曼谷大街小巷路灯上的标语:“曼谷,生命之城。”
我等手略微消肿后,便匆匆前往参观一年一度的人妖盛会。泰国人举止端庄,性情微妙。有时候天性里也能流露卖弄的姿态,发展到极致的便是第三性的人妖。全部由泰国人出演的这场盛会拿环球小姐大赛开涮,罗马尼亚小姐被扮成远东最放荡的吸血鬼,意大利小姐的形体是巨大的足球,法国小姐是蒙娜丽莎(被放在画布上),菲律宾小姐模仿的是马科斯夫人。在这个宽容的国度,第三性人妖都有一定社会地位。参与盛会的有很多都是学生和护士,其中有一位还是当地一所知名大学的教授。“欢迎光临,漂亮的女士们,英俊的先生们。”有位神情羞涩的选手轻轻说道。“我是乐朵雅•杰克逊。”另一个披着非洲缠腰布的人妖高声喊道,“我来自刚果!”在佛教精神慈悲的背后,混杂着泰国人一刻不停找乐子的心理。戴着花环的男孩子们分发着避孕套。有个健壮的人妖兴高采烈地把小活蟹往自己的头上拍。个头矮小的日本小姐骑着辆微型摩托车从台上俯冲而下。埃及小姐从漂亮的金字塔中脱颖而出。美国小姐身着啦啦队队长星条服(过会儿她得了冠军),开一辆坦克登上舞台,高举着地球仪,上面贴满了美钞。我叹了口气,心想:以后我若是在热带国家观看易装歌舞秀的时候,是否不用告诉我敝国的外交政策呢。幸好,安姆也在。她带我去附近的小摊店吃烤椰塔(Khanom Krok),也就是一小份放了糖和盐的椰子汁,口味淡淡的,很清爽。一切似乎又好了起来。
这一天,青蛙带来的后遗症完全消除了。听从安姆的建议,我去了Divana Massage & Spa。它在苏坤蔚路的小巷里,是一栋安静的花园式住宅。上流社会的淑女们一边对着手机小声说话,一边等待着。我喝了杯绿茶,身心得到了放松。茶里面放了生姜和一种神秘的配料,服务员声称是班兰叶(pandan leaf)。我是个天真的人,也经历过困顿。因此,当一位长相甜美的年轻妇女用玫瑰花瓣为我洗脚的时候,我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70分钟后,我身心洁净,芬芳四溢,焕然一新。我激动地走出房间,准备迎接新一轮考验。
夜幕徐徐地降临到这座永无休止的大都市,温度也下降到了26℃。我迫不及待地想去体验东南亚最具传奇色彩的夜生活。自前任首相他信执政之后,为稳定社会秩序,他强制命令夜总会和酒吧必须在午夜1点前关门。自那之后,曼谷午夜“嗨,水手!”的问候声便销声匿迹了。然而,2006年9月的一场政变(“美妙的政变”,安姆如是说)将首相流放到了伦敦。于是城里的“派对狂们”期待着能有回到过去的好运。热情好客的塔帕斯夜总会(Tapas Room Club)为酒吧的复兴开了个好头。这里的迪斯科舞会风韵不减,花5美元来瓶威士忌,然后便可以细细揣摩一下那些笑脸背后未知的深意。
不过,看在文章快要结束的份上,我就不卖关子了。现在最受欢迎的地方应该是超级睡床俱乐部(Bed Supperclub),位于苏坤蔚路这条“无所不能”的小巷里。俱乐部为管状结构,似乎是由反恐战役中使用的高分子聚合物组合而成,令人叹为观止。所有的床都是大同小异,但从不同的角度看,有的像光滑的手电筒,有的像机器人的眼睛,有的又像是拉开了火星人入侵的序幕。过了这些床,你就进入了一间白色小房子里,待在那里仿佛随时待命前往外太空。不得不承认,这里的客人真的很靓,说白了,就是很有钱,里面有外国会员、穿新款牛仔裤的珠光宝气的上流女孩,也有做过200美元整容术和昂贵的畸齿矫正术的卖笑女人。俱乐部可谓名副其实,你可以躺在那些古怪而又舒适的白床上,观看舞池里的男人替女人做臀部深度按摩,看300磅重的好色之徒不停地抽打自己的臀部,跳得汗流浃背。“这里简直就是迈阿密。”艾德丽安边呷用朗姆酒和芬达调制的“快意冰茶”边说。艾德丽安来自曼哈顿,在曼谷做贷款生意,来了有几周了。说实话,她似乎对这些表演不怎么感兴趣,但看的时候还是目不转睛。在这个充斥着盛会、情色、紧身衣和镀金(自我否定的颜色)的城市里,装羞也不容易。你对别人示以笑意,别人也会回你一个。而且,不只一个。
故事有了快乐的结局。普密蓬国王(King Bhumibol)深受臣民爱戴,这天恰逢国王的生日,也是泰历上最受重视的一天。我和朋友艾德丽安在Ruen Mallika餐厅用餐。这里的菜单厚得像一本犹太法典。与其说它是一家餐厅,倒不如说它是泰式菜肴的百科全书。整座餐厅是传统的贵族柚木房结构,肥大的鲤鱼在波澜不惊的露天池塘里游来游去。Ruen Mallika餐厅的出现为贫穷的Asoke地区增光不少。该地区的房产商发展思路不明确,品味也有问题。我们点了份意式炸蔬菜拼盘,里面有刺槐花、玫瑰、韭菜和羽衣甘蓝,清新爽口。酸辣虾咖喱鱼块饭上放着几只煎蛋卷,鱼和蛋还真是绝配。
巧的是,这天不仅是国王的生日,而且还是泰国的父亲节。用餐完毕后,一位裹着布裙的漂亮女服务生递给我们一张节日贺卡。贺卡上画着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妇。服务生告诉我们,这对老夫妇在请求他们孩子的宽恕。“我们老了。”卡片上用泰语写到,“虽然我们现在还在,但不久就要离开,待在你们身边的时间不长了。”服务生念完后,把它撕了个粉碎。“对不起。”她说,努力克制住卡片带来的感伤,转身离开,任由我们对着剩下的羽衣甘蓝发呆。此时,国王的汽车游行队伍正疾速驶向城中心宏伟的大街。树上挂满了灯,一派火树银花的景象。泛光灯照明的宫殿上方,探照灯划亮了整个天空。成千上万的人涌向街头,他们身着黄色衬衫,胸口佩戴皇家勋章,有的人高喊“国王万岁”,有些则连连啜泣。
早些时候,我还去逛了一下苏泰寺 (Wat Suthat),曼谷最为静谧的寺庙之一。寺院的高度为曼谷之最,里面稳稳地供着26英尺高的大佛。四周的壁画描绘了他的生活,画面错综复杂、精工细作,堪比墙外五彩斑斓的城市景观。如此巨大的佛像可不是神话故事中可以随便找得到的,它让我们重新审视并认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人们的欲望也因此越来越少。一个年轻男人一边祈祷,一边把20泰铢纸币投入救济箱。一缕缕焚香飘散在祭拜者的身边。大佛长长的手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劳累的工人们盘腿大睡。繁忙都市的高耸建筑似向窗里张望。然而只要双眼合上,便可意味着来到了佛教轮回的最后一站,而这一点和曼谷万花筒似的热闹生活似乎格格不入。一切归于虚无。(文/Jennifer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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